光绪九年,59岁的张树声站在两广总督府里,听着城外的喊杀声,脸色铁青。 他是淮军元老,李鸿章的同乡,打了一辈子仗。 太平军、捻军,他几万十几万地杀,眼都不眨,靠着战功从营官一路升到直隶总督。 这次被调来广东,本是为了防备法国。 没想到法国人还没打过来,自己人反而打起来了。 他治下的广东本地军队,和刚调来的淮军,在广州发生了火并。 史书记载:"几至全城糜烂"。 而他却束手无策。 而这一切的源头,是杜凤治的老上司,两广总督瑞麟。 瑞麟是叶赫那拉氏,满洲正蓝旗,和慈禧关系密切,辛酉政变中站了慈禧这边。 太平天国之后,湘军淮军崛起,控制了南方大半督抚职位,也包括富庶的广东。 这是清廷无法容忍的。所以同治四年,清廷把瑞麟派到广东当两广总督。 他要做的就一件事:严防湘淮系,保住广东这个钱袋子。 瑞麟也很好的完成了任务。他到广东后,虽然贪婪无度,却善于笼络本地官员和士绅,跟巡抚郭嵩焘为首的湘系官员"各不相能"。 督粤十年,他在广东战天斗地,打败了一个又一个湘淮系的大佬,在督抚权争屡次胜出,硬生生把湘系督抚占据广东的局面翻了盘。 当然,想做到这些,光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,他必须拉拢培植和本地势力。 而最有代表性的,就是广州军队的两位军头。 第一个军头是方耀。 这老哥是广东普宁人,潮汕人,行伍出身,剿太平军发迹。他打仗勇猛,朝廷赐号"展勇巴图鲁",慈禧还赏了黄马褂。 但潮汕人记住他,不是因为这些。 是因为"方大人办清乡"。 同治九年,瑞麟派方耀去潮州清理积案。潮州那地方,"民俗强悍,土匪众多",械斗、抗粮、海盗,什么都有,几十年没人治得了。 方耀到了潮州,不讲道理,就杀人。 "办理积案数千宗,杀戮近3000名"——有起义军,有抗官抗租的,有土豪海盗,也有大量无辜牵连的。 他的口号是"烧乡断祸"。凡属积案牵连的乡村,一概烧杀焚毁。 潮汕民间至今流传,那年头谁提"方大人"三个字,小儿都不敢夜哭。 一个逃难者后人回忆:"我们外砂乡被清剿,家家户户烧成废墟,只因有人私通海盗,却害了千百老实人。" 当然,方耀不只是杀人。 他一边杀人,一边搞钱。"创立花红名色,勒捐潮属富户,不下数百万元,半归私囊"。还主持疏浚韩江水道,清丈滨海沙田,"课税充作军饷"。 表面上是搞水利、清积案,实际上是把潮州的地和税,全攥在了自己手里。 上一篇写过广东第一狠人郑绍忠,他就是瑞麟培养的第二位军头。 郑绍忠是广东三水人,广府人,因为嘴巴大,绰号"大口金"。李伯元在《南亭笔记》里写他"口大可入拳"。 他年轻时投奔天地会,跟着表兄陈金釭混帮会。后来陈金釭建了"大洪国",封他当元帅。 同治二年,清军围攻信宜,郑绍忠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杀表兄全家,投降。 他杀了陈金釭,率众献城,又捕杀王妃及亲信200多人,斩草除根。 广东提督崑寿受降,准许他保留旧部,编为一营,号"安勇"。 带着这支部队,郑绍忠到处镇压“乱匪”。 不管是太平军余部,还是本地土匪,亦或者土客械斗,只要总督安排,他都能迅速搞定。 而他靠的就是够狠。 什么"亲率部众用草烟熏杀躲藏于岩洞里的百姓数千人"、"饱醉之后,竟下令烧杀村中男女,共杀5000多人"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。 靠着这两把刀,瑞麟不仅保证了广东的大体稳定,还把湘军和淮军一致拒之门外。 这两把刀用了十年,广东彻底变样。 方耀和郑绍忠,一个潮汕人,一个广府人,平时互不买账,各管各的地盘。但面对外人时,两人立场一致。 他们提拔的人,被安插到广东各地绿营的中层职位——守备、都司、游击、参将。这些职位级别不高,但数量多、分布广、掌握实权。 到张之洞督粤时,愕然发现,"陆路各营将弁大半皆其旧部"。 整个广东的军队,从底层到中层,已经姓方、姓郑了。 湘淮系想往广东安插自己的人,发现没位置了。 但湘淮系不会坐视。 刘坤一督粤的时候,就想压制方耀和郑绍忠。 结果压不住。 杜凤治日记记载,刘坤一"见方照轩、郑心泉慷慨畏惧,反诟谯之"。 方照轩就是方耀,郑心泉就是郑绍忠。 堂堂两广总督,见了两个武将,居然"慷慨畏惧",反过来被他们诟骂。 "畏方照轩、郑心泉,亦甚竭力禀承二镇……方、郑更视之如无矣。" 刘坤一忌惮他们,平常要尽量说好话安抚,可越是这样,方耀和郑绍忠反而更不把他当回事。 到刘坤一离粤的时候,亲口叮嘱继任的张树声:一定要压制广东地方勇营。 终于轮到张树声了,他起初没把郑、方两人放在眼里,以为凭借自己的威望和淮军的帮助,能够轻松压倒他们。 他却不知道,广州的本土势力在瑞麟的多年纵容下,早已做大。 《教父2》里,老教父曾告诫儿子:“迈克尔,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你能控制他们?他们控制你! 方耀和郑绍忠早已不再是普通将领,他们是军头,是本土势力的代表。 你一个安徽人,来广东分一口饭吃,无所谓。你是总督,我们敬着你。 可你想把安徽人都调来,占我们的位置,抢我们的蛋糕。 那就别怪广东人不客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