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老师进门的时候,我正把最后一双拖鞋踢进鞋柜最里头。 那是我爸的拖鞋,四十三码,灰蓝色,后跟磨得只剩一层布,我一直没舍得扔。 她提着一兜子苹果,笑呵呵地说路上堵车来晚了。 我说没事,您坐。 她坐下了,眼睛却没闲着,从鞋柜扫到茶几,从茶几扫到电视柜。 电视柜上只剩个机顶盒和一层灰。 她问,你爸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。 我说过年。 她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头按在茶几那张便签上:“你档案上填的爸妈电话是空号,这个备用号码是谁的?我打一个试试。”我想拦,话还没出口,她已经拨出去了,还按了免提。 嘟了两声,那头接起来,一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:“小涵?出什么事了?”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。 谢老师的脸刷地白了,手机从她手里滑出去,“啪”地砸在地砖上,屏幕裂了一道口子。 01 开学第三周,家长会通知单发下来那天,我把它叠成四折塞进书包夹层。 这个动作做了五个学期,闭着眼都能完成。 夹层里还有上学期那张,没扔,压得平平的,跟新的一样。 叠法也有讲究,先对折,再对折,折痕压在“家长签字”四个字上,这样就算有人翻书包,第一眼也看不见那行字。 放学去菜市场,黄瓜两块五一斤,我挑了两根细的,过秤,一块七。 挂面拿最便宜的,四块二一包,能吃三顿。 收银台旁边的卤肉柜飘着香味,猪头肉,十八块八一斤。 我站了两秒,走了。 兜里一共四十三块钱,撑到月底还有十一天。 到家先把校服泡上。袖口磨得透光,再洗两水估计就破了。搓领子的时候听见敲门,刘大妈端着盘饺子站在门口,韭菜鸡蛋馅的,还冒着热气。 “你爸妈今年过年回不回来?” “ 回。 ”我笑了一下,“ 说给我带好吃的。 ” “那就好。”她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,“冰箱里还有两袋我上周给的包子,你吃了没有?” “ 吃了,好吃。 ” “好吃什么呀,我看你都没动。”她伸手想开冰箱,我往前迈了一步挡了一下。她手停在半空,看了我一眼,没再坚持。 “大妈,真吃了,我昨天当早饭吃的。” 她将信将疑地走了。 我把饺子塞进冷冻层,两袋包子还在,冻得梆硬。 冰箱里除了这两样,就剩半盒牛奶和一根蔫了的葱。 我把葱拿出来,切掉烂的那头,剩下的还能用。 家长会通知单摊在桌上。 回执栏要家长签字。 我翻出手机相册,找到我爸两年前在部队开会时的发言稿照片,放大,照着那个笔迹练。 我爸写字有特点,“国”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,“振”字左边的提手旁写得特别长。 我练了十几遍“薛振国”,练到手腕发酸,总算像那么回事。 签完名又觉得不够自然,拿橡皮擦了重签,来回折腾了三回。 刚把回执填好,手机屏幕亮了。于英耀发来消息:这周需要我过去吗? 我打了四个字:不用,够花。 发完又觉得太生硬,补了一句:上周送的还没吃完。 他没回。 于英耀就这样,话少,但办事牢靠。 三年前我爸的后事都是他跑前跑后,我连殡仪馆的门朝哪开都没看清。 后来他每月来两趟,送钱送东西,进门先看米缸,再看冰箱,跟检查内务似的。 有回我故意把冰箱塞满,他看了一眼说,装的。我没吭声。他把钱放桌上,又补了一句:别糊弄我,你爸在的时候,我天天替他查岗。 我那时候刚上高一,还不太会做饭。 第一次煮挂面,水没开就下面,煮成一锅糊糊。 刘大妈闻见味儿过来敲门,看了一眼锅,叹了口气,回家端了碗炸酱过来。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送吃的,我拦过两回,她急眼了,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。 我就不拦了,但每回吃完都把碗洗得干干净净送回去,碗里搁两个苹果或者一把青菜,算是回礼。 晚上躺床上,把通知单从书包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。 家长会定在下周五下午三点,班主任讲话,任课老师轮流进班,最后家长跟老师单独交流。 以前小学的时候我妈去开过家长会,回来跟我说,你们老师夸你了,说你聪明就是粗心。 那时候我爸还在,听完嘿嘿一笑,说聪明随我,粗心随你。 我把通知单折好放回夹层,关了灯。 窗外有辆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,又没了。 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拖椅子,吱啦吱啦的。 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脚底下踩着那个储物箱,硬邦邦的。 02 谢丽敏教了我一年半语文,从没单独叫我去过办公室。九月第三周周五下午,她把我叫去了。 “ 坐。 ” 她桌上摊着学生档案,翻到我这页。父母联系电话那一栏,我填的号码她圈了个红圈。旁边还画了个问号。 “这个号打不通。” “可能换号了,还没来得及改。” “你爸你妈在广东哪个厂?” “东莞,电子厂。” “哪个电子厂?” “就……一个电子厂,名字挺长的,我记不太清。” 她看了我两秒,低头在纸上写了个字,我不知道写的什么。 然后她把笔放下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打印纸,是爱心捐款的登记表,每个月五十块以上的名字用红笔勾了。 我这栏勾了,备注写着“ 按月 ”。 “爱心账户每个月捐五十的,是你吧?” “是。” “钱哪来的?” “攒的。” “生活费里省的?” “ 嗯。 ” “你爸你妈每月给你多少生活费?” “够花。” 她把表放下,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,盯着我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