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 我姓郑,今年六十七,河南许昌一个镇上的修车匠。这辈子没读过几天书,扳手比我认的字都多。 2008年,我五十一,在镇上开了家修自行车的小铺。那年股市疯涨,邻居家小子天天在我铺前吹,说买基金一个月赚一辆摩托。我动了心,把攒了半辈子的五十八万,全投了进去。 这五十八万,来得不容易。修一辆车赚两块,补条胎五块,我干了小二十年,省吃俭用,连烟都戒了,才攒下这个数。老婆起初死活不同意,说这是给儿子娶媳妇的本。我拍了桌子:"儿子还小,这钱我先替他生钱。"其实我心里也没底,就是被那帮吹牛的邻居说红了眼。 镇上老李那阵买了基金,一个月亏掉一辆三轮车;老周追着涨停板,套在山顶至今没解套。我算运气好,至少拿的是实打实的矿,不是那虚飘飘的数字。这话我后来才敢说,当时可是心悬在嗓子眼。 我这人土,但认死理:钱投了,就别动,像修车,螺丝拧上去就不能松。 我没买基金。一个在矿上干过的老乡跟我说:"老郑,你要买就买资源股,地底下的东西,挖一点少一点。"他推荐了紫金矿业。我听着"挖矿"俩字亲切,就买了。 那老乡姓陈,早年在紫金山下干过爆破,后来伤了腿回镇上。他跟我说,地底下的金子,探明了就是探明了,不会凭空没。我信他,因为他说的不是K线,是泥里的实话。一个修车的,只信摸得着的东西。 我买在十一块上下,五十八万,大约五万三千股。下单那天手直抖,柜员问"老叔你确定?"我咬咬牙说确定。回到铺里,我把交割单折好塞进扳手盒,跟自己说:这跟拧紧一颗螺丝没两样,拧紧了就别松。 五十八万,全部紫金。 买完那几天,我天天盯盘,涨一分就乐,跌一分就慌。老乡笑我"你这是修车修出强迫症了"。我辩解说这跟拧螺丝一个理,紧了怕崩,松了怕掉。后来跌起来,我索性不看了——眼不见心不烦,反正矿还在地下埋着。 (二) 买进没两个月,金融危机来了,紫金从十几块掉到四块多。老乡慌了,全割了。我老婆也骂我,说你个修车的懂什么股票,赶紧卖。 那阵子我铺里来了个常客,是镇上信用社的老周,他看了眼我账户,直咂嘴:"老郑你这是踩雷了,赶紧撤,再晚连裤衩都没。"我嘴上应着,手却没动。不是不信,是我想,我买的是金矿,金子又没被水泡化。 我没卖。不是不慌,是我想,金子还在地底下,它又没跑。 那一年,铺子生意淡,我白天修车,晚上对着绿油油的账户发呆。老婆睡了,我拿计算器算:五十八万变二十三万,少了三十五万。我手抖,可第二天还是准时开门。 有回我算完账,半夜睡不着,摸出烟想抽,想起戒了,又塞回去。我披衣坐到天亮,把扳手盒里的交割单翻出来看了又看,上面那行"紫金矿业"四个字,像钉在板上的钉子。我想,钉子钉死了,拔它干啥。 最难受的是过年。2008年那个春节,亲戚聚一块,有人问"老郑你那钱咋样了",我嘿嘿笑说还行。转头老婆在厨房掉眼泪,说这年过得像偷来的。我蹲在灶边,半天没吭声。可初八一开门,我还是把"修车"的牌子挂了出去——日子总得过。 初三有个远方亲戚来拜年,听说我套着,当面没说,背地里跟我老婆嘀咕"老郑这钱八成打水漂了"。老婆回来跟我吵,说早听她的买了黄金多好。我闷声说"金条我买不起,金矿我买得起,都一样"。她气得摔了门。那年春节,我是就着咸菜过的。 2009年,紫金缓过来了,涨回九块。2010年,十几块。我账户的二十三万,又变回六十万。老婆说,趁平了赶紧跑。我摇头:"才回本,跑什么。"她气得三天没给我好脸,连带着把我爱吃的猪头肉都少切了半斤。 那阵子镇上不少人追涨杀跌,今天进明天出,赚的没手续费多。我老乡割肉后又不死心,追了另一只,又被套。他跟我喝酒,拍着大腿说"老郑你这榆木脑袋,反倒成精了"。我笑,说不是成精,是懒得动。 后来这老乡见我账户回血,红着眼问秘诀。我给他倒了杯酒,说"哪有秘诀,你就当那是你修了一辈子的车,舍得半路扔了?"他半天没言语,末了闷了口酒,说"老郑,我不是输给股市,是输给自己的手"。 这一拿,就是十六年。 打那以后我就立了规矩:账户密码写死,不告诉老婆,免得她一时慌神给卖了。每年只看两次——年中和年底,分红到账那天。其余时候,它涨它的,我修我的车。这法子土,可十六年下来,我比镇上所有"高手"都稳。 (三) 十六年里,紫金起起落落。2015年股灾,大盘腰斩,紫金也跟着绿,账户从两百万掉到一百出头,我老婆吓得半夜推醒我,说"卖了吧卖了吧"。我没动。2013年那波,紫金又从八块掉到四块,账户缩水一半。老婆旧话重提,说"趁还有赚赶紧撤"。我指着窗台那把旧扳手说"我这辈子修的车,没一辆是修一半扔了的"。她白我一眼,没再劝。2020年疫情,开年跌停,满屏绿,我照常开门修车——账户关了不看,看了心慌。 头一回拿到分红是2009年,才三千多块。我高兴得跑去镇上割了斤猪肉,老婆说你疯了,我说这是"矿上给发的工资",得庆祝。从那以后,每年分红到账,我都记一笔。本子都写满两本了,哪一回几月几号、分了多少,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