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晚上的事。 生完孩子第三天。 刀口还疼着呢，走路都直不起腰，上厕所都得扶着墙慢慢挪。 婆婆端了一碗鸡汤进来，脸色不太好，说“趁热喝”。 我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觉得味道不对，好像有点馊了。 但也可能是我嘴苦，生完孩子嘴里一直没味。 我就问她，妈，这汤是不是放久了？ 婆婆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。 说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 我辛辛苦苦给你炖的汤，你嫌东嫌西。 我说我没嫌，我就是问问，怕坏了喝了拉肚子，孩子还吃奶呢。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摔，汤洒了半桌子。 她直接冲外面喊，张磊，你管管你媳妇，我伺候不了她了。 张磊是我老公。 他进来看见桌上一片狼藉，先瞪了我一眼。 我那会儿还躺在床上，刀口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。 我说，我没怎么，我就是问了一句汤是不是坏了，妈就生气了。 张磊说，你少说两句不行吗？ 我妈天天给你做饭，你还挑三拣四的。 我说我没挑，我就问了一句。 婆婆在门口站着，声音特别大，说，我伺候不了这种大小姐，你自己看着办吧。 张磊没说话，站了一会儿，出去了。 我躺在那儿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 孩子在小床上躺着，睡得挺香，什么都不知道。 那是我生完孩子的第三天。 我娘家在隔壁县城，开车一个多小时。 我爸妈都是老实人，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，卖点烟酒饮料。 我还有个弟弟，比我小三岁，在省城打工，没结婚。 我当初嫁给张磊，我爸妈就不是很同意。 不是说他家多穷，主要是觉得他这个人没什么主见，什么都听他妈的。 我那会儿年轻，觉得他老实，对我好，就嫁了。 结婚的时候，他家给了六万六的彩礼，我爸妈全给我带回来了，还陪嫁了一辆十万的车。 我爸妈说，只要你们过得好，钱不钱的无所谓。 结婚头一年还行，没孩子，我跟婆婆处的也还行。 就是张磊这个人，什么事都要跟他妈商量。 买个洗衣机，要问他妈买什么牌子的。 我怀孕了，他也要问他妈，说该不该去产检。 我气得不行，我说产检你问你妈干嘛，你妈是医生吗？ 他说，我妈生过孩子，有经验。 我懒得跟他吵。 怀孕的时候，婆婆对我还算可以，每天给我做饭，就是总说顺产好，顺产对孩子好，剖腹产的孩子不聪明。 我那会儿肚子大了，也不想跟她掰扯，她说她的，我听着。 我跟我妈说过这事，我妈说，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，别什么都听婆婆的。 我心里有数。 结果生的时候，孩子胎位不正，医生建议剖腹产。 婆婆在产房外面急得不行，说剖腹产花钱多，恢复慢，还伤身体，让我顺产试试。 医生说，胎位不正，试产有风险，万一孩子缺氧。 我躺在产床上，疼得死去活来，我说剖，赶紧剖。 张磊签了字。 剖腹产当天晚上，婆婆就念叨，说剖腹产的孩子体弱，不如顺产的好。 我没力气跟她吵，刀口疼得我整夜睡不着。 第二天，孩子吃奶，乳头被吸破了，疼得要命。 婆婆说，你这奶水不够吧，孩子都吃不饱。 我说，刚生下来都这样，奶水还没下来呢。 婆婆说，我生张磊的时候，奶水多得都往外冒，你这孩子跟着你享不了福。 我忍着没说话。 第三天，就出了那碗汤的事。 那天晚上，张磊进来，跟我说，要不你先回娘家住几天，让我妈歇歇。 我说，我才生完三天，刀口都没长好，我怎么回娘家？ 他说，你妈不是在家吗？ 你妈能照顾你。 我说，你家不是你家吗？ 我是你老婆，我生完孩子你让我回娘家？ 他说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，就是怕你跟我妈再吵起来，对你身体不好。 我说，你妈给我端馊了的汤，我说一句都不行？ 你妈摔碗你不管，你就说我？ 他说，我没说我妈没错，但你就不能忍忍吗？ 她年纪大了，你就让着她点不行吗？ 我说，我让着她，我能让到什么时候？ 我生完孩子我不能让？ 我刀口疼我不能让？ 我连问一句汤是不是坏了都不行？ 他不说话了，低着头站那儿。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心里凉透了。 我嫁给他两年，他什么都是，我妈说，我妈说。 我生个孩子，他让我忍着。 我忍着疼，忍着委屈，忍着所有的事。 他们就让我忍着。 我那时候真的想，要不就算了，离婚算了。 可是孩子怎么办？ 那么小，才三天。 我舍不得。 第二天早上，我爸妈来了。 我妈一进门，看我在床上躺着，脸色蜡黄，眼泪就下来了。 她说，你怎么瘦成这样了？ 生完孩子不是要好好养着吗？ 我忍着没哭，说，没事，刀口有点疼。 我妈掀开被子要看，我挡着不让。 她非要看，一看，刀口红红的，有点肿，周围还有黄黄的液体。 我妈当时就急了，说，这刀口怎么这样？ 感染了怎么办？ 去医院看了没有？ 我说，没去，医生说回家注意清洁就行。 我妈说，注意什么清洁，你这样肯定发炎了，赶紧去医院。 张磊在门口站着，一直没说话。 我妈说，张磊，你媳妇刀口发炎了，你知道吗？ 张磊说，知道，昨天医生说了，让用碘伏擦擦。 我妈说，擦了吗？ 擦了没有？ 张磊说，没……没来得及。 我妈气坏了，说，没来得及？ 你媳妇生完孩子三天，你连个刀口都不给她擦？ 你在家干什么呢？ 张磊不说话。 我爸在旁边说，别吵了，先去医院，把刀口处理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