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第一人称 · 我 · 贺振山 · 陕西榆林 · 出租车司机） 收车前的最后一趟活，是从开发区拉的，一个刚下夜班的姑娘，送到西沙。车费三十七块五，她扫了码，说了句师傅辛苦，车门一关，就剩我一个了。我把火熄了，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上楼。计价器还亮着那点黄光，我伸手把它按灭。 这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人。我摇下一条窗缝，透进来一股冷气，人清醒了，手却还搭在方向盘上不想动。手机屏亮着，绿的。我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，靠在椅背上，就那么在车里坐着。 我叫贺振山，今年五十四，榆林人，开出租二十来年，大半是夜班。二〇一八年夏天，我把攒了大半辈子的二十八万，买了陕西煤业的股票。到今年，八个年头，一股没卖过。中间老婆哭过、摔过碗，亲戚当着饭桌说我脑子进了水，我都没跟人争。今儿夜里反正也睡不着，我把这八年的事，从头到尾跟你唠一遍。 01 计价器上跳的字，才是实钱 跑车的都懂，夜里两点以后，路上没几个人了，脑子里最容易翻旧账。 我这辈子认的字不多，认的数就一个——计价器上那个数。它一个字一个字往上蹦，蹦到哪儿我就挣到哪儿，一分虚的没有。包车跑长活，讲好价钱再上车；打表的，红绿灯前头多堵一分钟，它自己往上走。这东西不认人，也不认你脸面。 可股市里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，我说了不算。它今天给你蹦个绿的，明天蹦个红的，不看我熬了几个夜，也不看我加了几回气。看久了我就琢磨明白一件事： 计价器跳的每一个字都是实的，屏幕上那些数，有一半是别人喊出来的。 我买陕煤，不是听谁荐的。榆林这地方，煤是绕不开的两个字。我拉过的客人里，有矿上的，有煤场的，有跑运煤车的，后座聊着聊着就聊到煤价，这个月涨了、那个月跌了，我开车不接话，耳朵可没闲着。我们这片地底下埋的东西，我坐着车压了二十年，心里能没数？ 那年夏天它一股七八块钱，我把二十八万交出去，买了三万七千股，摊下来成本七块五毛五。回家跟老婆交底：这钱不动，往后每年有回头钱。她当时正择韭菜，头都没抬，说了一句：你倒是会算，跑完车回来就躺着数钱？我没接。 02 二〇二〇年那一宿，我坐在车里没敢上楼 头一年还行，第二年就不行了。 二〇二〇年那阵子，疫情一来，煤价往下塌，它的股价也跟着横着阴跌。不是一天跌个狠的，是一天刮你一层皮——今天跌两毛，明天跌三分，跌完了横着，横完了再往下磨。最低的时候，一股七块四。 我成本七块五毛五。你算算，我这是纯赔。 赔得不狠，就赔那几毛钱。可要命的就是这"几毛钱"磨人。它不给你个痛快的，一天刮你一寸，让你天天惦记着。我那阵子跑车，红灯一停手就摸手机，看完了心里堵，绿灯亮了还愣着，后头车按喇叭。 最熬的是收车以后。我把车停楼底下，不上楼，就坐在驾驶座上。手指头点开账户，绿的；退回桌面；过一会儿又点开，还是绿的。仪表盘上那点小灯照着我这张脸，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多钟头。楼上窗户亮着，老婆没睡，等着我。 有一宿我是真上不去楼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前挡玻璃上结的霜一点一点化开。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：是不是我看走眼了？是不是这煤，真成了别人嘴里的夕阳？ 那阵子后座拉过一个喝多了的煤场老板，一上车就靠在后头嘟囔，说这年头煤不值钱了，趁早别沾。我听着，没搭腔，把他送到地方，他下车多塞给我十块钱，说师傅你开车稳。攥着那十块钱，我站在车边上站了半天。 别人嘴里的行情，我到站就撂下；方向盘上的路，得我自己一程一程开出来。 我没卖。一股没卖。 03 老婆哭着劝我卖，我转头又添了一万股 我不但没卖，我又添了仓。这就是老婆到今天还念叨我的那件事。 二〇二〇年秋天，煤价还在坑里趴着，股价七块多、八块出头。那天晚上吃饭，老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，眼圈红了，说：老贺，你把它卖了吧，赔就赔个几万块，剩下的咱认了。你要是连本也折进去，往后咱俩拿啥养老？ 我儿子也在旁边帮着说：爸，我同学他爸炒股亏了半套房，你可别上头。 我没跟娘俩吵。我就是不服这口气。我说，你们想想，煤这东西，冬天哪家不烧？电厂不烧煤，灯从哪儿来？它眼下跌，是因为这时候没人要；可人不能天天过夏天。 他们谁也劝不动我。 转过天，我就动了加仓的心思。钱是这么凑的：一部分是我这两年跑夜班攒下的，六万多；一部分是把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卖了，换回来两万；剩下的，我跟我小舅子张了口，借了一万八。凑了十万上下，我在八块二左右的价上添了一万一千股，花了九万挂零。 钱加进去，它还在跌。八块二买的，没过几天就见到七块多，账上又绿了一大片。我小舅子那笔钱说好一年内还，我那一整年，白天跑车晚上跑车，中秋节别人回家吃团圆饭，我在火车站排队等活。老婆为这事跟我冷战了小半年，菜照做、衣照洗，就是不跟我说话。有一回夜里我上楼，看见她一个人在客厅抹眼泪，见我进来，把脸扭了过去。 那一宿我又没睡好。我承认，我不是心里有底，我是硬扛。 认死理的人，就得自己把认死理的账扛下来，扛不动也得扛。 转过年来，二〇二一年，煤价翻了